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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杰写完《彼岸太远》这部小说,是在今年春节以前,当他写到他通过介绍人要去见我,忽然停下来对我说:我不能写了,这部小说到此可以结束了。我对他说,你写的尽是你过去的事,你这十多年来你的生活其实才更有写头,你结婚以后一直没有写东西,你的厂子破产了,你下岗了,你出去打工,现在咱们家的生活过成这样,你不觉得写出来更有意思?他说,我的故事还很长,以后再写吧。然后。他就停了一段时间,我以为他又像当年一样,一旦停下来不知道要停多长时间才会再写东西。反正我没有指望他能挣点稿费来给家里做些经济上的补贴。我不止一次地听他讲,写东西容易,但挣稿费太难了的话。
后来,单位对面的百合花城新一期售房开始登记,我跟他商量是不是该考虑买房了,他想了一下立刻说:买。我问他,咱家的钱差的太远了,顶多够首付,怎么办?他说贷款。他的态度很坚决,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希望,我终于知道他要拼了。
我和他还有孩子一起去登记,他很高兴的样子,对着售楼小姐的介绍,他想了很多方面的事情,最后挑一了套满意的房子做了登记。回来以后,他很高兴,就对着电脑开始画室内装修图。我看他那高兴的样子,心里也很高兴,可是,家里的经济收入却让我时常担心,我担心还不上贷款怎么办?
有一天,罗杰从外面回来,说,他忽然来了灵感,要写电影剧本了,我说你要写你就去写,你的事我不管,只要你操着心,想着那个登记了的房子就行了。
罗杰就开始写,一个星期以后就写出了电影剧本《百合之恋》,他让我看,我看完之后笑他说,你都这把年纪了,还写那么纯情的爱情故事?他说他的心理年龄还小,还像二十多岁那样。然后,他又写,一连写了三个电影剧本。然后他在网上把他的作品发布出去,对我说,现在开始他要给他的作品找出路了,挣点版费什么的,他说,他的作品要是能被人用或者出版了,家里的房子的问题就全都解决了,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
我对他的信心之高不以为然,我说你就折腾吧,我看你拿稿费回来。
他从这以后就不停地在网上弄,我看着他那样子,就像疯了一样,有时候高兴,有时候丧气,有时候对我说,他的剧本有人注意了,说是要送北京审批,通过了就可有拿稿费了,过了几天又说,人家对剧本不太满意,让他修改。他就开始改,往往干到后半夜。
这样过了半年多,他当初的那股兴奋劲慢慢地消失了。我知道情况不好。
有一天,他说,他想把《彼岸太远》放到网上让大家看,我问他,放到网上挣不来稿费的,你不会给出版社寄去?他说他试过了,没有一家出版社看上这样的小说,要出版得自己掏费用,差不多要两三万。我问他怎么办?他说绝不,他宁愿把这部小说毁掉也不拿家里的钱去出版它!
他知道家里没有这个钱,仅有的一点积蓄准备用来做那个新房子的首付。
在他准备把小说往网上放的时候,他回了一趟十里铺,说是要让他的班长先看看小说,他说他得征求她的意见,看他把他们的故事写成这样子行不行,他说他不想让她感到不对劲,他说他虚构了很多东西,他怕他的班长看了会生气。
可是他回来以后说他的那个班长早就离开十里铺了,已经十多年了而他一点都不知道。
我对他没话可说,我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,看他不停地给他的那些同学打电话,我知道他在找他的班长。后来他找到了,通了一次电话,然后对我说,班长现在过得很好,很安静,他说他的班长是个高人,当初没看上他,找了一个能和她过幸福生活的人在一起,可见他的班长的眼光是很准的。我问他要是当初他和班长生活在一起也许会很好,他说这些年来的生活证明他不行,要是他让他的班长和他一起过现在他这样的生活,那他简直就觉得是一种罪。他说他知道现在他的班长的情况了,他说她幸福着,比他自己幸福还要知足,他现在没有什么牵挂了。
我对罗杰这个人感到不解,但我知道,像他这样的人,大概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要求。要是世俗的话,我会气得死过去几回。想想看,他和我生活在一起,让我觉得就是生活中的两个人一样,他的心里总在想着过去的岁月,他说那是他创作的源泉,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很让我难过,他说,他这一生可能没有过真正的爱情!我问他,没有爱情,那咱们生活在一起凭的是什么?他说可能就是一种人的动物本能,人总要和异性组成一个家庭,然后生儿育女,为人本身的延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。跟他过了这十多年,他就给我说出这样的话,我很无奈。
不过,他一般不跟我吵架,他对孩子的成长很关心,也操了不少心,让孩子健康地成长着,他总有许多好办法来解决孩子成长中遇到的问题,把孩子教育得很让人放心,对于这一点,我对他这个人还是相当满意的。他说,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太多,多想想那些比我们还不好的人家,心里会好受一些。说实在的,多少年过来了,他这个人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些让我快乐的东西,我感到还行,只是经济上实在比别人差得太远了,不过他总劝我说,那些身外的东西再多也可能随时会消失的。
他不太去想钱的事,也就是因为这样,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拼命地去挣钱。
这可能是他的世界观问题,不好改变。
他的事业上的事,我不懂,平时也不去管他,让他一个人在家里,想干啥干啥,他说他对我这一点很满意。
这样一个人,没能看到他的事业的成功,他离去了。
一次车祸,让他处于弥留之际。
他临死前对我说,他把小说在网上发布了,让人看看就行了,也没太多的奢望,以后班长可能会看到,让她知道他没有忘了他的理想,他一直在努力着。他说对他这样的人不值得怀想,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太多了。他说,他对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,因此他不后悔他做的事。他还说,网上的东西就那样放着吧,别把他的事告诉网上的读友,他不想把不好的事情传达给别人,让人有一种沉重的感觉,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,不要让他的事给别人添烦。
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的后半段没写出来的故事,我也写不了,写了也没用。他去了以后,我翻书学了上网的事,给这部书做一个最后的交待,算是把他的事做个了结。
对了,他说,他这一辈子没能用稿费给这个家添一点快乐,是他惟一的遗憾,他说这可能是他的宿命,是他从一开始就可能做错了事。
我不想这些事了。现在我就想着,罗杰这样的人,写了这样的书让人看,或许也算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回报吧。
他说不要再给别人说他的生前的事了,一个人就这样悄悄地来,再这样悄悄地去,能留下这样一部还不让人讨厌的作品,算是不错的事了。
我在网上看他的小说被很多人看,那些喜欢他的书的人说了好多好评的话,这让我为他感到高兴。他生前没有把作品传完,我接着给往上传,可能有时候会弄错,请大家原谅。
我写了这些话,也没有把他说清楚,算是我对他的纪念吧,愿他的书能让更多的人看到,大家一起和他感动生命中的故事。
他的那个班长我没有见过,罗杰说,要是他的书出版了,他就用稿费带我们一家人去旅游,顺便去看看他的班长,给他报告一下他成功的事。
我能从他的书上看出来,他这一生对班长怀有很深的记忆,还有很多的欠疚,他说他原本不该去打搅她,他说班长过着很平静的生活,那是难得的一种宁静,他却要让这部小说去搅乱她的心境,原本是不该做的事。可是他却要想发表这小说,这是没办法的事。
我也顾不上那么多的事了,把他的作品处理完,还得把孩子带好,继续过生活。
《彼岸太远》的彼岸对于罗杰究竟是什么,罗杰早就跟我说过,那是他心中的一条线,是成功,是发表他的作品,他说彼岸或许已经在他的身后,只是他没能在岸上活得潇洒罢了。但愿吧,他为他已经成功渡过彼岸而在天堂或地狱不太悲伤,也就算是他自己活过了一生。
他死的时候,说了这样一句话,我不太明白。他说,他的班长是一棵树,他是一个过路者,因为在那树下曾受到过荫护,所以很怀念那棵树。他和班长就是一棵树和一个过客的关系,让我别在意那树在他生命里的影响。
罗杰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个让我不太明白的人,我和他过了这么长的时间,没能真正看懂他,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事,就这样了吧,后悔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,我把他的事情做完就过去了。
不写了,我很累,也写不好,我没有他那样的文笔,写出来的东西不好看,让大家笑话。
这算是给这个小说做最后的结尾。很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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